已被徹底放棄的小崗劍泥石流治理工程。這裡的泥石流是造成清平鎮每年汛期道路阻斷成孤島的主要原因。南都記者 郭現中 攝">
  已被徹底放棄的小崗劍泥石流治理工程。這裡的泥石流是造成清平鎮每年汛期道路阻斷成孤島的主要原因。南都記者 郭現中 攝
  南都記者 王騫 發自四川綿竹
  成都正北方100多公里,四川綿竹市清平鎮。這個山間小鎮,位於一片群山圍繞的狹長平緩地帶。2008年5月12日的汶川大地震中,這裡是地震烈度達11度的極震區。2010年8月,這裡又遭遇中國規模最大的泥石流襲擊。震後6年,這裡的重建工作仍然充滿挑戰。6000多名清平人,始終面臨被圍困在“孤島”上的威脅。而這一次,當地人賴以生存的磷礦工業日漸凸顯出雙刃劍的另一面。
  一年前,清平鎮剛從鄉改為鎮,並被四川省環保廳命名為“省級生態鎮”。這意味著,清平鎮達到了四川省環保廳提出的空氣質量、農藥化肥使用量等幾十項環保要求。然而,這個生態鎮正受到泥石流和磷礦礦渣的合力“夾擊”。汶川地震後每年走訪地質災害區的獨立地質學家楊勇認為:依據目前次生災害的情況,要保護清平鎮,必須停止綿遠河上游的採礦活動。
  河床與地面齊平的河流“泥石流之前,湔溝河比現在低40米”,去年汛期前挖掉的70萬方沙泥在大雨過後全被填平
  裝滿泥沙的卡車從幾百米寬的河床上隆隆軋過,掀起讓人窒息的塵土。從龍門山深處流出來的綿遠河,穿過清平鎮的中心,再往下蜿蜒上百公里,在成都附近匯入沱江。作為沱江三大支流之首,綿遠河的重要性毋庸置疑。然而,這條大河,飽受著汶川地震後的泥石流災害的困擾,它的河床已經快和地面齊平了。這些填滿河道的石頭沙泥里,混有綿遠河上游多個磷礦廠隨意傾倒的礦渣。
  綿竹市政府安排的挖掘機,正試圖在6月主汛期到來前,搶著把河床挖下去幾米。這樣的努力,僅僅能為夏天的洪水提供一條有限的通路。在清平鎮上灰色屋頂的鎮政府大樓里,副鎮長李娟翻出去年7月9日那場暴雨的災情報告,在受災“54口人”上重重畫了個圈。她說,去年汛期前從綿遠河裡挖掉過70萬方石頭和沙泥,在這場大雨過後“嘩”地一下全被填平。
  清平鎮南側的湔溝村,貨車司機付學良運完兩車磷礦石,回到家中。綿遠河的支流湔溝河,從他們家門前流過。清淤的挖掘機還沒有開到他家門口,河道中央石頭泥沙裸露在太陽下,最高的地方高出房屋地基1-2米。他的妻子帶著剛出生幾個月的兒子返回娘家居住,付學良計劃:“等到9月汛期過了,再讓他們回來”。
  去年7月9日那場襲擊四川全省的大雨,讓這裡的河水翻出河堤,直逼房屋。付學良60多歲的父母,帶著他智障的哥哥,跑到山上村委會設立的避災點,坐了好幾個通宵。“一聽到下雨,都不敢睡覺”,付學良瘦小的母親說,他們只在白天才敢回家看看,她在汛期前就儲備了大米、鹽和油,擔心被泥水給泡了。
  沿著湔溝河往上幾公里,一個叫王家坪的半山緩地上,住著湔溝村11組20多口居民。在泥石流的威脅下,這個地震前原有200多名居民的村小組,已逐步外遷。2008年汶川地震後,清平鎮成為次生災害的活躍地區。2010年8月13日,中國規模最大的泥石流從清平鎮的文家溝和附近的17條山溝中奔瀉而出,將溝底的綿遠河河床,從低於地面10-30米抬高到與地面幾乎齊平。“泥石流之前,湔溝河比現在低40米”,村民王永龍指著村落下方的河床說。
  去年7月9日的大雨過後,王家坪右側的山溝里,幾座山峰間的空隙已經被灰白色的碎石片填滿,順著湔溝河的河床往下游滑落。和付學良家門前的河段相同,位於山半腰的湔溝河的河床,也已經和道路齊平。放眼望去,整個山間河谷如同一個從上往下分佈的戈壁灘。“按照老人的經驗,今年的洪水會特別大”,付學良和許多村民一樣,擔心著即將到來的汛期。
  無法根治的泥石流“我們只能儘力保證群眾的生命安全,連財產安全都保證不了”
  綿遠河主河道的情況更讓人驚恐。穿過清平鎮北側的鹽井村、棋盤村往綿遠河上游走,在通往小木嶺礦區的道路兩側,泥石流留下的石塊沙土,在山路兩側堆成了兩堵牆,最高處高出地面3- 5米。一名村民告訴記者,“下一場大雨,這些沙石就會被沖入綿遠河。”
  “現在我們只能儘力保證群眾的生命安全,連財產安全都保證不了”,副鎮長李娟說,鎮政府也鼓勵清平鎮的居民,在6至9月的汛期離開這裡,外出“投親靠友”。一名村民嘆了口氣說:哪有那麼多親友可以投靠呢?家在這裡,總得有人守著。
  李娟說,清淤工作只在綿遠河的中段和下游進行。綿遠河從清平鎮到下游漢旺鎮這段,被分成了18個區域,從3月開始由工程隊分段治理。來自綿竹市天金化建有限責任公司的鄭軍告訴記者,他們在震前承包了綿竹市的挖沙工程,地震時三年的承包期還有一年未滿,綿竹市政府就把綿遠河今年的清淤工程交給他們,讓他們在河道挖沙作為補償。
  “大石頭不好運,我們就把沙子運出去”,鄭軍說:清淤對他們來說是虧本的,他們在綿竹市裡挖沙,運費是每噸10元,在這裡挖沙,運費是30元,但綿竹市政府沒有退回他們的承包經費,虧本他也得挖。他們在下游還有工廠,多挖點沙子,可以作為工廠的原料,好歹也收回些成本。他說:“承包清淤工作的十幾個工程隊,和我的情況差不多”。
  鎮上的居民對此有些不滿,棋盤村的一位村民說:清淤放棄大石頭,河床能低多少?李娟說,經過兩個月的清淤,清平鎮以下的河床已平均降低4米。楊勇認為,這種治理只是應急,泥石流長期治理很可能失效。
  四川省已投入2億多元,用於清平鎮的長期治理泥石流的工程。主體工程就位於清平鎮的文家溝內。四川災後地質災害防治專項規劃編寫組組長許強,曾參與清平鎮的泥石流治理方案制定。他提出的水石分流的泥石流治理方案,在文家溝已經基本完工。
  許強說,汶川大地震後,文家溝產生了8600萬立方米的鬆散物質,正是這些鬆散物質,成為“8·13”泥石流巨災的主要來源。工程隊在文家溝修建了三重大壩,最上兩層壩收集雨水,讓雨水從鬆散物質中分離出來,通過管道流走,最下一重大壩,負責阻擋這些鬆散物質。雨水被分離後,鬆散物質就沒有那麼容易滑動。文家溝主體工程在2011年完工後,經歷了三年的汛期,沒有出現大的泥石流災害。
  但楊勇仍然擔心這個工程的效果。他認為文家溝泥石流防治工程建設在鬆散的堆積物上,文家溝陡峭的坡度,加重了重力的影響,上方兩個水壩容量目測較小,若雨量過大,雨水溢出水壩,和下麵的鬆散物質相混合,就可能產生大的滑坡。“需要密切監測這個工程是否出現變形”,楊勇說,“這裡產生泥石流的條件仍然很好。”
  清平鎮通往外界的唯一一條公路———德茂公路上的小崗劍泥石流治理工程,已於今年被放棄。許強在去年就提到:小崗劍的泥石流,沒有任何辦法根治。從2010年8月13日的那場泥石流暴發後,清平每逢汛期都會被泛濫的河水包圍成一個孤島,小崗劍這處泥石流就是阻斷道路的最主要的原因。去年汛期,這條公路又因為小崗劍泥石流,被多次中斷,其中時間最長一次,讓清平鎮與外界隔絕了半個月。“兒子還小,如果突然生病,又出不去,多嚇人。”付學良說。
  河道邊的礦渣旅游業的慘淡,讓清平人更依賴磷礦產業;但次生災害讓清平人對這些礦渣變得憤怒起來
  因為道路時常中斷,清平鎮上去年還營業的三家農家樂,今年五一期間已經處在關閉狀態。去年向政府承包了一家農家樂的老闆瞿正說:沒有游客,政府又提倡節約,他關閉了農家樂的餐廳,住宿的房間,也只是偶爾有人來。在新的綿茂公路2016年底通車前,農家樂只能維持現狀。
  旅游業的慘淡,讓清平人更無法離開磷礦產業。這裡是四川傳統的磷礦工業區,上個世紀60年代開始,到90年代進入產磷高峰期。副鎮長李娟說,在汶川地震前,清平鎮附近的磷礦廠往河道里隨意傾倒礦渣的問題就已經存在,但是地震引發的次生災害,讓清平人對這些礦渣變得憤怒起來。今年3月,綿遠河上方兩個村的數百名村民,曾連續堵住道路10天,抗議礦廠傾倒礦渣。“我們就要求政府迅速清理河道,讓我們能活下去”,一名參與堵路、不願透露姓名的村民說。
  往綿遠河上游小木嶺礦區走去,綿竹市川龍公司五分礦1500平硐附近,一輛小車拉著一車礦渣往洞口的懸崖下倒了下去,幾十米落差的懸崖下,堆積著厚厚的一層礦渣。一下雨,這些礦渣就會被沖入懸崖下的河道。
  通往小木嶺的道路兩側,一些礦渣像長城那樣沿著河道堆積,還有一些沒有開采證明的私人礦洞,讓淺灰色的磷礦渣直接從山坡的礦洞附近流下來,散落在河道兩側的山坡上,像白蟻洞穴附近被翻過的一層細細的泥土。“不只是私人礦會這麼做,國有企業照樣這麼乾”。一名客車司機指指道路兩側的礦渣說。
  從湔溝村往上,是德陽昊華磷礦的採礦區,在通往礦區沿途,礦渣高出地面2米左右,堆在河道附近,有些河道,還出現了明黃色的水流。楊勇說,這是礦洞里排放出來的廢水染的,裡面有氧化鐵,會讓水裡的重金屬超標。“我們不喝主河道里的水”,清平鎮上的一位村民說,他們都從山上直接引水。
  1997年,四川環境保護科學院研究所的施為光曾發表論文,研究清平地區磷礦廢渣污染水源的問題。他認為當地磷礦渣的分佈具有點多、量大、分佈廣的特點,清平又是傳統的暴雨區,暴雨的沖刷導致了河流沉澱物里的磷含量超高。
  險境中的等待這裡太危險了,但離開清平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
  李娟說,在接到村民們的情況反映後,綿竹市環保局近日已要求這些礦廠進行整治。但就在5月4日,記者仍然目睹了川龍公司直接傾倒礦渣的行為。連政府都很難估算出清平鎮附近的礦廠每年會製造多少噸礦渣。兩名老礦工說,礦渣和礦石的比例大概為1:8,楊勇估算說,每年應該會產生幾百萬立方米的礦渣。
  雖然居民們抗議了很久,但離開清平並不是一個容易的選擇。棋盤村的一位村民說,畢竟這裡有房子,我們沒文化、沒技術,外出打工非常困難,只是希望政府能整治好河道,讓我們生活得安全一點。
  付學良幾個月前,曾打算返回曾經工作過五年的成都。但衡量之後,他還是選擇給磷礦開貨車,他在這裡的月收入大約4000元,他算了下,相當於在成都幹了一份月薪6000元的工作。他說:“這裡離家近,可以照顧父母,外出打工也很難找到這樣收入的工作。”
  湔溝村11組的村民,因為擁有自己的磷礦,在清平鎮的5個村子里屬於最富裕的一群人。地震後,他們在原地重建了磚木結構、樣式傳統的平房,但在8·13泥石流後,組裡用集體資金在孝德鎮購買了土地,建造樓房,然後以低價賣給這些居民。村民王永龍說,這裡太危險了,村裡希望我們集體外遷。但一有機會,居民們還是會返回山上,“靠山吃山,習慣了”。王永龍給磷礦乾著發貨的工作,月收入2000元左右,同時還在家門口養蜂。
  不過,等到6月的汛期到來,所有人又將面臨洪水和泥石流的威脅。磷礦廠將停工,放3個月的汛期假,王永龍會離開清平,返回孝德居住;付學良只能在“屋裡耍”,幾個月沒有收入;而李娟,會很少有機會返回綿竹市的家裡,得把孩子交給爺爺奶奶照顧,24小時留在清平鎮值班。挖沙老闆鄭軍說,我們也就挖到大雨落下來之前。
  等到大雨落下來,綿遠河現在塵土飛揚的河床上,又將形成一條咆哮的大河。“怎麼辦哦”,棋盤村的一位村民望著門前的河床說。  (原標題:泥石流、礦渣“夾擊”生態鎮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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